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轿车驶进码头,停在不远处。车门打开,林曼青先下来,穿着崭新的呢子大衣,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发。随后是林父,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面色威严。
“赵主任,”林父走上前,目光扫过沈知意,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女同志?”
“林主任。”赵调查员态度恭敬,“她刚才说要自首,承认是自己勾引周同志——”
“我早就说过!”林曼青快步上前,声音尖利,“她就是个骗子!贪图叙白哥的回城指标,骗婚骗感情!现在事情败露了,又想用这种方式脱罪!”
她转向围观群众,眼圈泛红:“大家评评理!我和叙白哥从小订的娃娃亲,两家老人都认的。这个女人趁叙白哥在海岛养伤,不知用什么手段骗他领了证,现在还想倒打一耙!”
人群议论声更大了。
沈知意看着林曼青表演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林曼青莫名心慌。
“林同志说得对。”沈知意说,“我是骗子。所以请你们放了周叙白,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被我骗了。所有责任,我一人承担。”
林父盯着她看了几秒,缓缓点头:“既然你承认了,事情就好办。赵主任,先把这位女同志带回县里问话。至于周叙白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他腿伤严重,先送医院治疗。但需要签一份声明,承认自己是被蒙骗的,并同意解除与沈知意的非法婚姻关系。”
“他签了声明,你们就会送他去医院?”沈知意问。
“当然。”林父微笑,“我们是讲道理的。只要他配合,医院最好的病房,最好的医生,都可以安排。”
沈知意垂下眼:“好。我带你们去找他。”
废弃教堂的告解室门被推开时,周叙白已经陷入半昏迷。
高烧让他神志不清,左腿的伤口溃烂得更严重,脓血浸透了沈知意包扎的布条,散发出腐败的气味。
“叙白哥!”林曼青第一个冲进去,看见他的模样,眼泪真的掉了下来——不是装的,是吓的。她没想到周叙白会伤成这样。
林父跟在后面,皱了皱眉:“赶紧送医院。”
两个随行人员上前要抬人,周叙白却突然睁开眼睛。烧得通红的眼睛在昏暗中扫视,最后定格在沈知意身上。
“知意……”他嘶声唤她,伸手想抓她。
沈知意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:“周叙白,我都招了。是我骗了你,现在事情败露,你好好跟林同志回省城吧。”
周叙白愣住,像听不懂她的话。
林曼青趁机扶住他,声音哽咽:“叙白哥,你听见了吗?她承认了!她是贪图你的回城指标才跟你好的!现在她知道骗不下去了,想脱身了!”
周叙白盯着沈知意,嘴唇颤抖: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从来没爱过你。”沈知意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,“我嫁给你,只是想离开海岛。现在林家能给我更好的条件,我为什么要守着你这个瘸子?”
空气死一般寂静。
周叙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里一片死寂:“林主任,我签声明。送我去医院。”
林父满意地点头,示意赵调查员拿出准备好的文件。
是一式两份的声明书,还有一份……婚书。
周叙白看到婚书时,瞳孔猛缩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你和曼青的婚书。”林父声音温和,却不容拒绝,“既然你和沈知意的婚姻是非法的,那自然要解除。但你和我家曼青的婚约是两家老人早就定下的,现在该履行了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周叙白声音嘶哑。
“叙白哥!”林曼青急道,“她都那样对你了,你还——”
“我不签!”周叙白吼道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因腿伤跌坐回去,疼得额头冒汗,“你们要送医院就送,要声明我可以签。但婚书……我不签。”
林父脸色沉下来:“周叙白,你别不识抬举。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:要么签了婚书,我送你去最好的医院,腿能保住,前途还在;要么……你就烂在这里,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哦,还有沈知意。你若不签,她就得为骗婚的事坐牢。诈骗罪,判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。”
周叙白猛地看向沈知意。
沈知意站在门边,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微微摇了摇头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别签。”
可他不能不签。
他看着沈知意,看着她眼里的哀求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忽然想起那夜在气象站外,她捧着他护了一夜的红糖姜水,哭着说“你傻啊”。
是啊,他傻。
傻到以为能保护她,却一次次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。
“笔。”周叙白听见自己说。
林父笑了,亲自递上钢笔。
周叙白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。他先签了声明书,承认自己是被沈知意蒙骗,同意解除婚姻关系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垂死的人最后的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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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轮到婚书。
“周叙白”和“林曼青”两个名字并排印在红纸上,下面是“永结同心”四个烫金大字。
他盯着那张纸,盯了很久,久到林父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。
笔尖落下。
第一个字刚写完,他就开始流泪。不是哭,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滚烫地砸在纸面上,晕开了墨迹。
他继续写,一笔一画,像在刻自己的墓志铭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钢笔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滩墨水。他闭上眼,整个人向后倒去,陷入彻底的昏迷。
“快!送医院!”林父收起签好的文件,示意手下抬人。
林曼青跟着往外走,经过沈知意身边时,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:“谢谢你啊,沈姐。要不是你这么配合,叙白哥也不会死心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眼神太平静,平静得让林曼青心里发毛。她匆匆转身,追着担架出去了。
人都走了,告解室里只剩下沈知意和赵调查员。
“沈同志,走吧。”赵调查员说,“先去县里做笔录,然后……等海岛方面来人领你回去。”
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和周叙白躲了半个月的地方,转身走了出去。
县拘留所的条件比沈知意想象的好些。
单人间,有床有桌,窗户虽小但能看见天空。赵调查员对她还算客气,做完笔录后说:“你先在这儿待两天,等海岛的人来接。”
“谁来接?”沈知意问。
“一般是家属,或者村干部。”赵调查员说,“你这情况……估计得陈支书来。”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
她在拘留所待了三天。第三天下午,铁门打开,看守说有人来接她。
她以为是陈支书,走出去却看见了张铁匠。
他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小院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看见沈知意出来,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黝黑的脸上表情复杂。
赵调查员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文件:“张建国同志是吧?来领沈知意回去的?在这儿签个字——”
“我不领。”张铁匠打断他。
赵调查员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领人。”张铁匠声音粗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来,是要告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