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海岛寒潮肆虐,林国栋动用省城关系编织的罗网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“拐带妇女”“逃窜的嫌犯”,这些罪名随着县城广播与码头告示传遍海岛。

    林家的说法巧妙扭曲了事实:周叙白被描绘成利用海岛民风淳朴、诱骗单纯女子的危险人物;沈知意则成了“被海岛渔民洗脑的可怜女子”,需要“解救回文明家庭”。

    废弃教堂的告解室内,沈知意用撕碎的棉袄内衬为周叙白包扎左腿。

    伤口因连日逃亡未及时处理,已红肿溃烂,渗出黄浊脓液。

    周叙白烧得意识模糊,时而清醒时而呓语,每次清醒都紧握她的手:“知意……别信他们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用浸湿的破布敷他额头,声音轻却坚定,“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。”

    地下暗室原是战时储藏间,通风口被积雪堵死。氧气日渐稀薄,周叙白呼吸粗重,腿伤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征兆开始显现。沈知意知道,再不寻药,他撑不过三天。

    “我得出去。”她在昏暗中对昏迷的周叙白说,像立誓也像告别。

    海岛供销社后巷,沈知意裹紧旧头巾低头疾走。林家派来的人正在码头盘查,她必须绕道去卫生所方向,吴大夫或许还留着些抗生素。

    经过渔村老榕树时,一个身影从院门内闪出,猛地将她拉进院子。沈知意惊惶抬头,却见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朝她比噤声手势。妇人面容清瘦,眉眼间有军人特有的硬朗。

    “你是沈青山的女儿。”妇人低声说,不是疑问。

    沈知意愣住。妇人迅速关上门,引她进里屋:“我姓徐,当年跟你爹一起在边境待过。你眉眼像他,尤其是皱眉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徐军嫂从柜底翻出小铁盒,里面是半瓶青霉素针剂、几卷干净绷带和两个窝窝头。

    “昨天听说林家的人在搜捕,我就猜你们躲在不远处。”

    她将铁盒塞进沈知意怀里,“你爹救过我家老徐的命。1968年撤退时,要不是他折回去找遗失的图纸,老徐那队人就全陷进包围圈了。”

    沈知意眼眶发热:“徐阿姨,我爹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是个好人,只是命运弄人。”徐军嫂望向窗外,声音沉下来,“林家现在势力大,你们这样逃不是办法。林国栋要的不是抓人归案,是要把‘图纸泄密’的罪名彻底扣在你们两家头上——死人不会辩解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:“得有人站出来顶罪,把事情闹大,闹到省里甚至更上面的人不得不查。只有真相大白,你们才能真正安全。”

    沈知意攥紧铁盒,指甲陷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告解室内,周叙白在昏沉中感觉到手被轻轻放下。他费力睁开眼,看见沈知意正将铁盒里的药品整齐码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石台上,旁边摆着窝窝头和半壶水。

    “知意……”他嗓音嘶哑。

    沈知意跪坐到他身边,用沾湿的布擦他干裂的嘴唇。

    “药拿到了,徐军嫂给的。她说你爹和她丈夫是战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“周叙白,你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她将徐军嫂的话简要转述,最后轻声说:“我去跟林家说,是我‘拐带’了你。我说我早就知道父亲的事,接近你是为了套取情报,你只是被我蒙骗的伤患。

    他们想要罪名,我给——但条件是他们必须立即送你去医院治疗,并保证不追究海岛其他人的责任。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周叙白挣扎着想坐起,左腿剧痛让他跌回草垫。他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指节发白,“别去……求你……他们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。”沈知意俯身,额头轻抵他的额头,“但这是唯一能让事情闹大的办法。徐阿姨说得对,死人不会辩解,但活人当众认罪会掀起风浪。

    陈支书、张铁匠、吴大夫,甚至省里那位李研究员,他们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林家一手遮天。”

    她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滑进她衣领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沈知意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当年你母亲为保护图纸牺牲,我父亲带着秘密逃亡半生。现在轮到我们了……但这次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真相。”

    她挣开他的手,将一直贴身戴着的银元塞进他掌心:“这是你留给我的。等我回来,我们用它打戒指。”

    周叙白还想说什么,但高烧和缺氧剥夺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
    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只看见沈知意系好红围巾、头也不回走向暗室出口的背影,那抹红色在昏暗中如火焰,又如血痕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月初的海岛,北风未歇,寒意却透出将尽的疲态。码头的雪已化了大半,露出青黑色石板,湿漉漉地倒映着阴沉的天空。

    沈知意站在码头广播站前的空地上,红围巾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她看着赵调查员错愕的脸,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:“我是沈知意,周叙白在海岛的妻子。我要自首。”

    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陈支书从大队部跑来,脸色煞白;王家寡妇拉着儿子挤在最前面,眼里满是惊恐;张铁匠站在不远处的鱼摊旁,手里还握着秤杆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自什么首?”赵调查员定了定神,示意手下人别靠近。

    “我勾引周叙白,骗他和我领证。”沈知意声音清亮,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冰面上,“我早知道他有回城指标,嫁给他就能离开海岛。所以他腿伤后我一直缠着他,就是想等他回城时带我走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陈支书挤上前,“知意不是这种人!”

    沈知意没看他,只盯着赵调查员:“我还知道林家的事。林曼青同志找过我,说她父亲在省里有门路,只要我离开周叙白,她能给我一笔钱,安排我去县里工作。”

    赵调查员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但我贪心。”沈知意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我觉得跟着周叙白能去省城,比去县里强。所以我拒绝了她,还说了些难听的话——我说她林大小姐也不过如此,连个瘸腿男人都抢不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