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七月一日,党的生日,香港回归倒计时六周年。
深圳罗湖口岸旁边的“兴安集团香港办事处”今天正式挂牌。三层小楼重新装修过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楼顶竖着巨大的招牌——中英文双语:“兴安实业集团香港有限公司”。
上午九点,鞭炮齐鸣。卓全峰站在楼前,身后站着栓柱、李明,还有从哈尔滨赶来的孙小海、王老六。对面站着香港本地的合作伙伴、客户代表,还有几家媒体记者。
“各位朋友,各位来宾!”卓全峰用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,“今天,我们兴安集团在香港设立办事处,标志着我们正式进军国际市场!这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!”
底下掌声响起。一个香港记者举手提问:“卓先生,你们一个内地乡镇企业,为什么选择在香港设点?”
“因为香港是国际窗口。”卓全峰很自信,“从这里,我们可以走向世界。我们的山野菜、中药材、皮毛制品,已经出口到日本、韩国、苏联。下一步,要走向东南亚,走向欧美!”
另一个记者问:“听说你们去年遭遇了诈骗,损失不小。还敢做外贸吗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卓全峰笑了笑:“正是因为遭遇了诈骗,我们才更懂得怎么做外贸。现在我们建立了完善的风险控制体系,有专业的团队,有保险保障。吃一堑,长一智。”
揭牌仪式结束,参观办事处。一楼是产品展示厅,陈列着集团的所有出口产品——山野菜罐头、冻干菌类、刺五加茶、貂皮大衣、鹿茸切片……每样产品都有中英文标签,还有质检报告、出口许可证复印件。
二楼是办公区,十几个员工正在忙碌。有香港本地招聘的,有从内地调来的,还有两个是留学归来的大学生。
三楼是会议室、接待室。最大的会议室里,墙上挂着世界地图,上面用图钉标记着已经开拓的市场。
“全峰,这……这排场不小啊。”孙小海看得眼花缭乱,“得花多少钱?”
“装修花了二十万,租金一年十五万,人员工资一年三十万。”卓全峰说,“加起来六十五万。但只要做成一单生意,就回来了。”
“万一做不成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卓全峰很坚定,“必须做成。”
办事处成立了,但真正的挑战才开始。
第一单生意就遇到了麻烦。七月十日,日本客商山田先生介绍了一个韩国客户,要订购十吨冻干松茸,每公斤价格谈好是三百美元,总价三十万美元,折合人民币一百五十万。
合同签了,定金付了(百分之十,三万美元),货开始生产。但八月初,韩国那边突然来函,说要修改合同——价格降到二百五十美元一公斤。
“凭什么?”栓柱急了,“合同都签了,怎么能随便改?”
“对方说,韩国市场行情变了,松茸价格下跌。”负责这个业务的小刘说,“如果不降价,他们就不要了。”
“不要就不要!定金不退!”
“可咱们货都生产一半了……”
卓全峰看了函件,皱起眉头。这明显是欺负人——看到货快生产完了,趁机压价。
“查查这个韩国公司的情况。”他对李明说。
调查结果很快出来——这家韩国公司信誉一般,经常用这种手段压价。很多中国公司怕麻烦,就忍了。
“不能惯着他们。”卓全峰说,“按合同办,不降价。如果他们不要,定金没收,咱们另找买家。”
“可……十吨松茸,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买家啊。”小刘担心。
“找山田先生帮忙。”卓全峰说,“日本市场也需要松茸。”
联系山田,山田很够意思:“卓先生,这批货我要了。价格还按三百美元,但交货期要推迟一个月,我这边需要调整库存。”
“没问题!”
有了山田兜底,卓全峰底气足了。回复韩国客商:合同不能改,要就要,不要定金不退。
韩国客商没想到这边这么硬气,又发函说要起诉。
“让他起诉。”卓全峰冷笑,“合同在香港签的,适用香港法律。咱们请陈大状应诉。”
陈大状看了合同,笑了:“卓先生,这官司咱们赢定了。合同条款很明确,对方无故要求降价,属于违约。不仅定金不退,咱们还可以要求赔偿损失。”
律师函发过去,韩国客商怂了。最终,还是按原价提了货。
这一仗打赢了,在香港商界传开了——内地这家“兴安”公司,不好欺负。
但更大的挑战来了。八月下旬,苏联客商伊万介绍了一笔大生意——莫斯科一家国营百货公司,要订购价值五百万人民币的轻工业品:皮鞋、皮衣、羽绒服、日用百货。
“五百万!”孙小海听到这个数字,手都在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吃得下吗?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卓全峰说,“但得讲究方法。”
这笔生意有几个难点:
第一,金额太大,需要垫付大量资金。五百万的货,生产成本至少三百万,集团账上没这么多现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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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苏联政局不稳。去年刚经历了“八一九事件”,现在苏联各加盟共和国闹独立,经济混乱,卢布贬值。万一货发过去了,对方没钱付,怎么办?
第三,运输困难。中苏铁路运输时间长,风险大。而且苏联海关腐败严重,可能被刁难。
“这笔生意,风险太大。”李明很谨慎,“我建议慎重。”
“风险大,利润也大。”卓全峰说,“毛利百分之四十,净利二百万。值得冒险。”
他做了几个安排:
第一,资金问题。用这笔订单做抵押,向银行贷款二百万;另外二百万,找其他企业合作,利润分成。
第二,收款问题。要求对方开立信用证,而且是“不可撤销信用证”,由苏联国有银行担保。这样即使对方没钱,银行也得付。
第三,运输问题。分批发货,每批货值不超过一百万。第一批安全到达、顺利收款后,再发第二批。
第四,保险问题。购买出口信用保险,万一收不到款,保险公司赔付百分之八十。
安排得很周全,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。
首先是信用证的问题。苏联银行效率低下,开个信用证要一个月。而且苏联卢布贬值厉害,今天开的信用证,可能一个月后就不值钱了。
“要求用美元结算。”卓全峰说。
“对方可能不同意。”栓柱说,“苏联现在缺美元。”
“那就一半美元,一半易货贸易。”卓全峰想了个折中办法,“美元部分,用信用证;易货部分,用钢材、化肥、木材等实物抵。”
谈判很艰难。苏联那边派了个代表团来深圳,谈了三天,最终达成协议——三百万美元,二百万易货(钢材一千吨,化肥五百吨)。
合同签了,信用证开了,生产开始了。集团上下忙得团团转——皮鞋厂加班加点,皮衣厂三班倒,羽绒服厂从南方采购原料。
但家里的反对声又来了。
九月十五日,卓全峰回靠山屯。车刚进屯,就听见刘晴在嚷嚷。
“……五百万的生意!他疯了!苏联现在乱成啥样了?货发过去,就是肉包子打狗!”
“就是。”大哥卓全兴也说,“我听说,苏联人现在连面包都吃不上,哪有钱买皮鞋皮衣?”
“全峰就是爱冒险!上次被骗三十八万,还不长记性!”
卓全峰下车,几个议论的人立刻闭嘴。刘晴扭过头,假装看风景。
晚上,上房里坐满了人。老爷子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全峰,苏联那生意……靠谱吗?”老爷子问。
“爹,我做了充分准备。”卓全峰把风险控制措施说了一遍。
“准备得再好,也有万一。”卓全兴说,“万一苏联解体了,万一银行倒闭了,万一……”
“大哥,做生意没有百分之百保险的。”卓全峰说,“咱们只能把风险降到最低。这笔生意成了,净赚二百万。值得冒险。”
“二百万?”屋里响起一片惊呼。
“对,二百万。”卓全峰点头,“有了这二百万,咱们可以盖新厂房,买新设备,扩大生产。合作社每个人都能多分红。”
这话让很多人动心了。但还是有人担心。
“全峰,不是我们不信你。”三哥卓全旺说,“是这事……太大了。五百万啊,把咱们全屯卖了都不值。”
“三哥,正因为大,才要做。”卓全峰说,“小打小闹,永远做不大。要做,就做大的。”
老爷子磕磕烟袋:“全峰,你主意正,爹知道。但这次……爹心里不踏实。苏联那边,电视上天天说乱。要不……这生意先放放?”
“爹,合同都签了,信用证都开了,不能放。”卓全峰很坚决,“您放心,我有把握。”
老爷子叹口气,不再说话。
十月,第一批货生产完毕,价值一百万。装了两个火车皮,从满洲里口岸出境,运往莫斯科。
等待的日子很难熬。特别是苏联那边传来的消息,一个比一个糟糕——卢布又贬值了,商店又排长队了,有的工厂停工了……
“全峰,要不……第二批货先别发了?”孙小海担心地说。
“发!”卓全峰咬牙,“信用证已经开了,银行担保。只要银行不倒闭,咱们就能收到钱。”
十月二十日,好消息传来——第一批货安全到达莫斯科,对方验货合格,银行付款,五十万美元到账!
“太好了!”整个集团欢腾。
紧接着,第二批、第三批货陆续发出。到十一月底,五百万的货全部发完,三百万美元全部到账!易货的钢材、化肥也运回来了,一转手,又赚了五十万!
总计净赚二百五十万!
庆功会上,卓全峰举起酒杯:“同志们,这一仗,咱们打赢了!不仅赚了钱,更重要的是,咱们打开了苏联市场!以后,这就是咱们的稳定客户!”
掌声雷动。
但卓全峰没有沾沾自喜。他在会上说:“这次成功,有运气成分。苏联政局不稳,对咱们来说既是风险,也是机会。但这样的机会不会总有。咱们要稳扎稳打,把外贸业务做扎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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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宣布了几项新措施:
第一,在莫斯科设办事处,派驻常驻代表,直接对接客户。
第二,开发适合苏联市场的产品——苏联人喜欢喝酒,咱们可以开发人参酒、鹿茸酒;苏联冬天冷,咱们可以开发加厚羽绒服、皮帽子。
第三,学习俄语。选派年轻员工去大学学俄语,学费集团出。
这些措施,很多人不理解。特别是学俄语——苏联眼看要解体了,学俄语有什么用?
“眼光要放长远。”卓全峰解释,“苏联有十五个加盟共和国,两亿多人口。即使苏联解体了,这些国家还在,市场还在。咱们提前布局,将来才能抓住机会。”
事实证明他是对的。两个月后,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苏联正式解体。但“兴安”集团在莫斯科的办事处已经站稳脚跟,不仅跟俄罗斯做生意,还跟乌克兰、白俄罗斯、哈萨克斯坦等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建立了联系。
到一九九二年初,外贸部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部门——有三十多名员工,精通英语、日语、韩语、俄语;有稳定的客户群,年出口额突破一千万;有自己的运输渠道、保险渠道、法律支持。
家里那些反对的声音,自然消失了。刘晴见到卓全峰,笑得像朵花:“全峰啊,还是你有眼光!三嫂以前不懂事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卓全峰笑笑。他知道,如果生意做赔了,三嫂会是另一副嘴脸。但这就是现实,他看透了。
三月,省外贸厅来考察,对“兴安”的外贸业务高度评价。
“卓董事长,你们为乡镇企业走出去探索了一条路子。”外贸厅厅长说,“省里决定,把你们的经验写成材料,上报商务部,在全国推广!”
“谢谢领导肯定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厅长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争取做成全国乡镇企业外贸第一!”
这个目标很大,但卓全峰有信心。
晚上,他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窗外的香港夜景。灯火璀璨,车水马龙。
他想起了去年第一次来香港时的忐忑,想起了被骗时的绝望,想起了追货时的艰辛。
但现在,一切都过去了。
香港办事处成立了,苏联市场打开了,外贸业务成熟了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带着这个更强大的团队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
就像爷爷常说的:“好猎手,不能总在山里转。得到平原上看看,到草原上看看。山里的兔子再肥,也没有草原上的黄羊大。”
现在,他走出了大山,看到了草原。
草原很大,猎物很多。
但竞争也很激烈,风险也很大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学会了怎么在草原上打猎——怎么识别猎物,怎么隐蔽接近,怎么一击必中。
而这,就是一个猎人,一个企业家,必须掌握的技能。
前方的路还很长,还会有更多的挑战,更多的机会。
但他准备好了。
因为身后有一个强大的团队,有一套成熟的制度,有一个响亮的品牌。
而这些,就是他在国际市场上搏击的最大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