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确吗。
大帐内,气流仿佛都被这三个字冻结。阿史那木真那低沉沙哑的声音,夹杂着上位者的恐怖威压,在空旷的金顶大帐内来回激荡。
嫪丘没有抬头。他干枯的额头死死贴着华贵的虎皮地毯,几缕花白的头发垂落。
“臣,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”嫪丘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。这八个字,他咬得极重,透着孤注一掷的绝对自信。
死寂。
大帐内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。那些身披重甲的蛮族将领们屏住了呼吸。
突然。
砰。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轰然炸裂,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寂静。
宗亲王阿史那拔都满脸青筋暴起,猛地抬起宛如象腿般粗壮的右腿,一脚狠狠踹在面前重达百斤的青铜酒案上。
当啷啷。
金银错的酒器在半空中被狂暴的力量砸变形,瞬间滚落一地。殷红的马奶酒四下飞溅,混着碎裂的铜渣,流淌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拔都那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,大步跨出队列。他一把揪住嫪丘的后衣领,像是拎起一只干瘪的小鸡崽,将这个枯瘦的老者生生提到了半空中。
“你这胆小如鼠的南狗。”
拔都双目赤红如血,眼珠子里布满可怕的血丝。他扯开嗓门咆哮,腥臭的唾沫星子喷了嫪丘一脸。
“出兵的国策,大汗早已拍板定下。外面,整整五十万重甲大军已经在城外誓师饮血。”
“你现在拿一张来历不明的破密报,就想让我们停下马蹄,撤了刀兵。”
拔都单手拎着嫪丘,另一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,猛地拍打在自己玄黑色的护心镜上。
咚。咚。
震天的沉闷轰鸣,像是战鼓擂动。
“奉天的南人毁了议和盟约,扣留了我们草原上最美的卓玛三公主,还把我们的使臣一刀一刀剁成了肉泥。”
拔都咬牙切齿,唾沫横飞。
“这他娘的是骑在我们整个草原的脖子上拉屎撒尿。”
“此等奇耻大辱,我金帐儿郎岂能忍气吞声,缩在自家的毡帐里,等别人去内讧。你简直是在侮辱长生天。”
话音刚落,拔都眼神一厉,右臂猛地发力,直接将嫪丘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砸向地面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嫪丘重重摔在地板上,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在地上连续滚了两三圈,狼狈不堪。
咳,咳咳。
剧烈的咳嗽声响起。嫪丘艰难地撑起身子,发髻彻底散乱,满脸涨红。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。
“大汗。”
镇南大将军绰拉蒙克大踏步上前。他右手死死按在腰间那把镶嵌着狼牙的弯刀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,几根粗大的青筋犹如蚯蚓般蠕动,透着择人而噬的凶狠。
“拔都亲王说得在理。”
“奉天国现在君不君,臣不臣,满朝文武烂成了一锅臭粥。”
绰拉蒙克抬起枯瘦犹如鹰爪的手指,死死捏成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他们那破朝廷,就像是寒风里的残烛,一脚就能踩熄。”
“我五十万怯薛重甲铁骑一路碾压过去,莫说一个北域关,就是十座城池,也能连人带墙踩成平地。”
“我们有这等盖世武力,何须去等那见鬼的三个月。”
他猛地转头,冷笑一声,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嫪丘。
“国师大人,万一那个叫鸿泽的软蛋太子中途改了主意,不打北域关了呢。”
“难道我们这几十万草原上的勇士,就在这里白白吹三个月的冷风,咽下这等窝囊气吗。”
“就是。绝对不能等。”
左贤王噶勒帖布阴沉着脸,紧跟着走了出来。他那双毒蛇般的三角眼死死锁住嫪丘,眼神像淬了剧毒的刀子,恨不得立刻在这个南人身上捅出几个透明窟窿。
“你嫪丘,骨子里流的本就不是我长生天子民的血。”
噶勒帖布抬手,食指嚣张地指着嫪丘的鼻尖。
“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南人。”
“依本王看,你这老匹夫根本就是奉天皇朝派来的死间。”
“故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,拿一份假情报来糊弄大汗,想尽办法拖延战机,好给你们南人苟延残喘的喘息时间。”
这话一出,杀心顿起。
唰唰唰。
大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,变得极度危险。周围几名性子急躁的部族将领纷纷红着眼,一把拔出腰间弯刀半寸。寒光刺目。
嫪丘的心里仿佛有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。这群没脑子的肌子。谁懂啊。自己苦心孤诣的绝世毒计,在这些绝望文盲眼里居然成了通敌叛国。
“一派胡言。简直是胡说八道。”
嫪丘顾不得身体剧痛,从地上猛地爬起来,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。
他连衣襟都顾不上整理,毫不畏惧地指着噶勒帖布的脸破口大骂。
“我嫪丘若是奉天奸细,当初各部族联军反叛王庭,我为何要献计助大汗平定叛乱,杀得草原人头滚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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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懒得再理会这群满脑子只有砍人的莽夫,直接转头看向高台上的阿史那木真,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决绝的凄厉。
“大汗。”
“京都暗网传来的密报绝不会有假。”
“那个太子鸿泽,早就给雍德帝喂了控制心神的妖药。如今的奉天老皇帝,就是个没有自己意识的活死人。”
嫪丘剧烈喘着粗气,花白的胡须颤抖。
“鸿泽现在最怕的,就是皇帝突然神智清醒,反咬他一口。”
“他更怕手握重兵的镇域王鸿安,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军杀回京都。”
“所以,大汗明鉴。三个月内,他为了保住那张龙椅,必然会对北域关动手。这是他巩固皇位的唯一死局。”
嫪丘猛地上前两步,几乎要将膝盖磕碎在地板上,苦口婆心。
“大汗。这真的是长生天赐予我金帐的天赐良机啊。”
“我们若是现在被怒火冲昏头脑,立刻出兵去强攻北境。”
“面对灭种的外敌入侵,原本内斗的奉天军民,绝对会放下私怨,刀口一致对外。”
嫪丘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血丝。
“大汗,那是几千万红了眼的南人。”
“把他们逼到绝路,必定是鱼死网破、玉石俱焚的惨烈局面。”
“到那时,我们不仅要用无数勇士的命去填北域关这块最硬的骨头,还要面对整个奉天皇朝不计代价的拼死反扑。”
“这才是白白错失良机,这才是将我金帐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。”
嫪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,字字泣血,振聋发聩。
全场短暂一静。
财监苏赫巴鲁站在人群后方,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
他手里的折扇轻轻摇晃,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这波若是打消耗战,每天的粮草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。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不用掏空国库,自然是极好的。
苏赫巴鲁干咳两声,挂着招牌式的圆滑笑意站了出来。
“诸位王爷,将军,都先消消火气。”
他先是冲着拔都等人拱了拱手。
“国师大人来我金帐国已有多年,立下的汗马功劳,大家心里都有杆秤。”
“早些年整顿后勤粮草,安抚联络各部,国师熬瞎了眼睛也没少出力。”
接着,苏赫巴鲁转头看向噶勒帖布,语气带了几分劝诫。
“说国师是奉天的奸细,左贤王这话确实有些诛心了。大家同朝为臣,都在大汗麾下效力,莫要出口伤人伤了和气。”
和完稀泥,他转身面向高台,郑重行礼。
“大汗。此事确实关乎我金帐国运走向。”
“出兵,有出兵振奋军心的道理。等待,有等待坐收渔利的巨大收益。”
“依臣之见,不如大汗您再斟酌一二,谋定而后动。”
两方意见南辕北辙,僵持不下。
大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种压抑至极的安静。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最高王座上的男人表态。
就在这时。
刺啦。
大帐厚重防风的毡帘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把掀开。
一股夹杂着冰冷寒风和浓烈马粪、血腥味的空气,瞬间倒灌进温暖的大帐内。
一个高大健硕、宛如一头人型暴熊的身影大步闯入。
是阿史那木真的嫡长子,左翼万户长,储君阿史那律。
他身上那件银色扎甲上还沾着不知名野兽的血迹,脚下的牛皮战靴在地毯上踩出沉重的足音。他刚在城外点齐了五万精锐先锋,此刻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嗜血兴奋与狂热。
“父汗。”
阿史那律连最基本的跪拜礼都没行全,直接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喊出声。
“外面的儿郎们都他娘的等急了,手里的马刀都快在磨刀石上磨出火星子了。”
“何时下达全军开拔的王令。”
他猛地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犹如盯上一只死耗子般,冷冷地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嫪丘。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。
“我刚才在帐外,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阿史那律伸出粗壮的手指,直接指着嫪丘的鼻子,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。
“老狗。你那套软弱无能、只知道缩头算计的南人把戏,少拿到我们草原上来丢人现眼。”
“什么狗屁坐山观虎斗,什么狗屁等待时机。”
“我金帐国五十万天下无敌的铁骑,纵横四海,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靠等来打赢一场国战了。”
阿史那律一脚踏碎了一块青铜残片,步步紧逼嫪丘。
“奉天的南狗敢当众撕碎我们的国书,杀光我们的使臣。这就是在当着全天下的面,狠狠抽我们草原汉子的脸。”
“今日如果认怂不打。明日各部族的首领怎么看父汗。怎么看我乌托王庭。”
骂完,他猛地转过身,面向高台上的阿史那木真,单膝重重砸在地上,将地板砸出一道裂纹。
“父汗。儿臣誓死请战。”
“今日必须出兵。儿臣愿领五万先锋,逢山开路。三天之内,必定用马蹄踏平他北域关的城墙,用敌人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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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位少壮派储君的态度,就是一剂猛药。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主战派将领骨子里的狂热。
阿史那木真端坐在狼头王座上,一直半眯着眼睛没有说话。
他那双犹如冰湖般的灰蓝色眼眸深处,各种情绪疯狂翻涌。
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,嫪丘献上的毒计,是最稳妥、伤亡最小、利益最大化的上上之策。
但身为统御千万草原人的大可汗,他太清楚游牧民族的劣根性了。
这群野狼一旦嗅到了血腥味,一旦亮出了爪牙,不狠狠咬下一块肥肉,是绝不可能轻易退缩的。
强行压制这股狂热的军心,不仅会反噬自身,甚至可能导致十二部族心生异变。
整整五十万大军已经在城外列阵,誓师的烈酒已经饮下。
如果不打,这股滔天的士气瞬间就会泄掉,他阿史那木真作为可汗的无上威望,也将遭遇致命的打击。
阿史那木真居高临下,看了一眼双眼喷火的儿子,又看了一眼死咬牙关坚持己见的嫪丘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喧闹如菜市场的大帐,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你们双方争执不下,听起来,各有各的理。”
阿史那木真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既然你们谁也说服不了谁,人力无法决断。”
他猛地从王座上站直身躯,暗金色的披风在身后张扬。
“那便听天命。”
“来人。传大祭司入帐。”
“请蚩尤神降下神旨,为我金帐决断此战的吉凶命数。”
大可汗的最终命令一下,无论心里怎么想,全场再也无人敢多说半个字。
在广袤的草原上,神权的威信在某种特定时刻,拥有着甚至超越王权的绝对威慑力。
不多时。
帐外持戟的亲卫迅速左右分开,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叮铃,叮铃。
伴随着一阵极其诡异、令人头皮发麻的铃铛声。
身穿繁复五彩熊皮、头戴巨大苍鹰羽冠的大祭司,在两名全身画满刺青图腾的赤膊助手簇拥下,如同幽灵般缓步走入大帐。
大祭司枯槁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彩色油彩,根本看不清真容。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里,透着毫无生气的空洞死寂。
大帐中央立刻被手脚麻利的卫兵清理出一块空地。
两名助手迅速架起木柴,点燃了特制的篝火。随后,从皮囊里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,猛地洒进火堆中。
轰。
幽绿色的火焰瞬间窜起半丈高。一股夹杂着麝香、血液与腐叶味道的刺鼻异香,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。
大祭司伸出皮包骨头的手,抓起一面蒙着人皮的破旧手鼓。
他开始绕着那堆幽绿色的火焰,跳起古老、诡异且疯狂的萨满舞。
咚。咚。咚。
低沉的手鼓声,仿佛直接穿透了皮肉,狠狠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。让人胸口发闷。
“呜哇嘎拉……呼其莫……”
晦涩难懂、宛如鬼神低语的咒语,连绵不断地从大祭司口中吐出。声音时而尖锐刺耳,时而犹如孤狼嚎叫,让人毛骨悚然。
阿史那律、拔都等一众飞扬跋扈的将领,此刻全部恭敬地低下了头颅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以示对长生天的敬畏。
嫪丘站在角落里,冷眼旁观。
装神弄鬼。南人玩烂了的戏码。他在心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。
但他隐在袖口里的双手,却不受控制地攥紧,微微发抖。
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开始往下沉,沉入无底深渊。
他太清楚了,在这片只认刀剑和鬼神的蛮荒之地,跟这群脑子里长满肌肉的野蛮人去讲什么战略布局、讲什么天下大势,简直是对牛弹琴。他们只相信神棍的胡言乱语。
鼓声越来越急促,犹如暴雨倾盆。
大祭司的舞步越来越狂乱,仿佛整个人都要被那幽绿色的火焰吞噬。
突然。
大祭司狂舞的身体猛地僵住,像是一具被瞬间切断提线的木偶。
紧接着,他浑身开始犹如羊癫疯般剧烈抽搐,翻起大片的白眼,嘴角溢出白沫。那副模样,就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存在强行夺了舍。
大帐内的气氛,一瞬间紧绷到了爆炸的边缘。
“吾,乃蚩尤神。”
抽搐戛然而止。大祭司猛地睁开双眼。
原本浑浊空洞的老眼,此刻竟然变得犹如滴血般赤红一片。透着一种睥睨苍生、令人肝胆俱裂的残暴凶光。
他开口了。嗓音彻底变了,变得瓮声瓮气,犹如闷雷在帐顶滚动,震耳欲聋。
这“神灵”,并没有去看高台上的大可汗,而是犹如猎食的猛兽般,猛地转过头,赤红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人群最后的嫪丘身上。
大祭司猛地抬起那根枯瘦如柴、指甲漆黑的手指,直直指向嫪丘的面门。
“嫪丘。”
一声暴喝,震得嫪丘耳膜生疼。
“你这居心叵测的贪生怕死之徒。”
“竟敢在这神圣的王帐之内,散布妖言,蛊惑军心,企图坏我金帐百年大计,误国误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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嫪丘脸色唰地惨白。他太熟悉这套权谋操作了,刚想张口大声反驳。
大祭司根本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。
那被“附体”的身躯猛地拔高了一截,大祭司高举双臂,面向帐顶,发出野兽般的狂吼。
“天赐良机在此,不取,必受天谴其咎。”
“奉天南人的国运气数已然溃散,此时正是他们腹背受敌、最为虚弱的绝杀时刻。”
“我金帐勇士,何需去等待那可笑的内斗。”
大祭司那双骇人的赤红目光,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低头敬畏的将领。
“神旨已降。”
“金帐大军,即刻出兵。刀不归鞘,马不卸鞍。”
大祭司凭空挥动手臂,仿佛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血腥的战略版图。
“立刻绕开北域关那块难啃的石头,不要在那浪费勇士的鲜血。”
“大军一分为二。”
“以两支十万精锐怯薛重骑,如同两把尖刀,分别强攻云漠郡与雁门关。”
“彻底撕烂奉天的外围防线,直捣黄龙,杀进那富得流油的奉天皇城。”
“此一战。”
大祭司高高举起那面人皮手鼓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。
砰。
手鼓瞬间四分五裂。
“必能摧枯拉朽,一战功成。将整个中原的锦绣江山,彻底纳入大汗的版图。”
吼完这最后一句预言。
大祭司眼中的那层诡异的赤红色泽,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只在眼底极深处,掠过一丝完成任务的隐秘清明。
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,如同烂泥一般,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
两名助手满头大汗,赶紧冲上前,将虚脱的大祭司半拖半抱地扶了起来。
而在高台上,阿史那木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随即被满脸的敬畏与狂喜掩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