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异变的余震还在苗疆地底沉沉滚过,灰紫色的云气压得比吊脚楼的飞檐更低。
林羡刚把各方调度之事一一落定,寨内蛊阵加固、外围警戒布防、七十二寨传信使者出发,一切都在往最稳妥的方向推进。可他刚松了半口气,心口那道与蚀月神相连的血契印记,便忽然传来一阵极淡、却异常清晰的滞涩感。
不是剧痛,不是灼烧,是一种像水流被无形之物堵住、断断续续的空闷。
林羡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他抬眼望向身侧的蚀月神。
男人依旧是那身浸不进烟火的黑衣,长发垂落,眼尾那道银纹在异常天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立在高台边缘,背影孤峭如千年未融的寒月,明明方才还与他并肩立世、共对天地灾变,此刻周身却笼上了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郁。
神明没有看他,目光遥遥望向天际翻涌的蛊云,指尖无意识地轻捻。
林羡见过他这姿态。
初遇时,他是吊脚楼里冷眼旁观的药郎,指尖捻蝶,淡漠疏离;
后来他显露神身,面对巫峤挑衅、域外蛊师来袭、甚至里世界诡物,也始终轻描淡写,抬手便平风波。
蚀月神的“稳”,是刻入骨血的神性——无悲无喜,无惊无惧,万物不萦于怀。
可此刻,林羡在他身上,看见了一丝不稳。
“你不对劲。”
林羡径直开口,打破高台之上只剩风声的沉默。他没有用试探的语气,是陈述,是断定,带着蛊门新主独有的锐利。
蚀月神缓缓侧过脸,眸色如深潭,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:“何处不对。”
“你在瞒我。”林羡上前一步,抬手便握住他的手腕。
指尖触到的一瞬,林羡心头猛地一沉。
神明的体温一向偏凉,可此刻,他腕间脉搏——若那能称之为脉搏——跳动得极其紊乱,忽强忽弱,时而如冰泉轻滴,时而又如将熄之火,连流淌在他体内的神力都带着一丝细微的裂痕感,不再像从前那样浑然一体、浩瀚无边。
血契印记在林羡掌心再次灼起,这一次,清晰地传来一阵虚弱。
是蚀月神的虚弱。
“神格不稳。”林羡抬眼,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,一字一顿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不是疑问,是看破。
蚀月神沉默片刻。
他素来不擅长,也不屑于谎言。尤其在林羡面前,凡俗的遮掩本就毫无意义。
“从万蛊朝宗气息泄露之初。”
神明终于坦然承认,声音轻淡,却在林羡心头砸出一声重响。
“为何不早说。”林羡的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巫峤持蝶令去七十二寨,你分了一分神力给他;方才镇住地底蛊脉躁动,你又暗自动手;现在告诉我,你神格不稳——蚀月,你是觉得我林羡好糊弄,还是觉得你自己是铁铸的?”
他极少连名带姓叫他“蚀月”。
每一次,都是真的动了气,动了慌。
蚀月神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急色,眸底微光微动。
他活过万古岁月,身为苗疆蛊脉所化之神,执掌蚀月之力,统御万蛊本源,神格自诞生之日起便坚不可摧。漫长时光里,他见过星辰陨落,见过山川崩塌,见过王朝覆灭,见过生灵涂炭,却从无一次,会被天地异动影响到神格根基。
直到这一世。
直到他与一个重生归来、满身是刺、却心有烈火的凡人,结下血契,动了凡心,落了神格。
“万蛊朝宗,并非普通蛊潮。”蚀月神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它是上古蛊神遗留的最后召唤,是撬动整个苗疆蛊脉本源的力量。而我……是蛊脉本源所化的神。”
“朝宗之力一起,便等同于是在抽我本源,撼我神格。”
林羡心口一紧。
他一直知道蚀月神与苗疆蛊脉息息相关,却从未想得如此之深。
原来不是他在守护苗疆,而是他就是苗疆。
万蛊朝宗,是在啃噬他的骨血,是在拆他的根基。
“之前与巫峤一战,与上古蛊神虚影碰撞,你便已受了暗伤,对不对?”林羡瞬间想通了关键,声音微哑,“蝶境崩塌那一次,你燃烧神格护我,神格本就未完全复原……如今再被万蛊朝宗牵动,你——”
后面的话,他说不下去。
他不敢想。
眼前这人,曾为了他,自愿碎神格,挖心赴死;曾为了护他,从高高在上的神明,坠入人间,学吃糖炒栗子,学吃醋,学喜欢,学心疼。
如今好不容易归来,好不容易与他安稳相伴,好不容易看着苗疆一步步走向兴盛,却要再一次因为这天地浩劫,面临神格破碎的结局?
林羡掌心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没事。”蚀月神反手握紧他,指尖微凉,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,“神格虽有动荡,尚未到崩毁的地步。只要能撑过万蛊朝宗,待蛊脉归位,本源自会慢慢修复。”
“撑?”林羡笑了一声,笑意却冷,“你所谓的撑,就是一边被抽本源,一边分神力护我、护苗疆、护那狗屁七十二寨?蚀月,你当自己是不会耗竭的蛊皿吗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越说,语气越急。
前世他痛过一次,失去过一次,眼睁睁看着神明为他血染天地。
这一世,他重生归来,复仇已了,心愿只剩一个——守着身边这人,守着人间烟火,岁岁年年,长久相伴。
他不要神明再为他赴死,不要他再为这世间牺牲半分。
“林羡。”
蚀月神忽然出声,打断他纷乱的思绪。
他微微俯身,与林羡平视,眸色认真得近乎虔诚:“我不是牺牲。”
“从前万古,我独居蝶境,无昼无夜,无喜无悲,活着与沉睡无别,存在与消亡无异。那时我的神格,是天地规则,是蛊脉掌控,是无意义的强大。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。”
他指尖轻轻抚过林羡的眉眼,动作温柔得不像从前那个冷漠神明。
“我有了想护的人,有了想守的人间,有了‘喜欢’这种情绪。我的神格,不再只是天地赋予的力量,而是为你而稳,为你而存。”
“只要你平安,只要苗疆无恙,只要这人间烟火不散,我神格动荡几分,耗损几分,都无妨。”
“无妨?”林羡眼眶微热,却强硬地压了下去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若真崩了,化作天地蛊脉,消散于苗疆山水之间,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,吃那糖炒栗子,看那吊脚楼月光,守这空荡苗疆——你觉得,对我而言,就有妨?”
一句话,砸得蚀月神心口一滞。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他只想着护林羡周全,却没想过,林羡要的从不是“被神明舍命守护”,而是“与神明并肩同行”。
高台之下,苗寨众人各司其职,脚步声、蛊器碰撞声、叮嘱声交织,人间烟火气滚烫而鲜活。
高台上,一人一神相对而立,风卷动两人衣袂,血契在掌心隐隐发光,将彼此的心跳、情绪、执念,牢牢绑在一起。
蚀月神沉默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是神明第一次,露出近乎无奈又心疼的神情。
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他郑重承诺,声音轻却重如千钧,“神格不稳,我会压制,会调息,不会再随意耗损神力。我答应你,撑过万蛊朝宗,与你一起看蝶境重开,一起吃遍夜市栗子,一起守着这苗疆百年、千年。”
“你若不守诺呢?”林羡抬眼,眼底带着一丝倔强。
“我若不守诺——”蚀月神眸底泛起极淡的银光,那是以神格、以本源、以他存在之基起誓,“便从此,永失神性,不入轮回,再也不能守在你身边。”
“闭嘴!”
林羡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,不许他再说下去。
这种誓言,太狠,太绝,他听不得。
蚀月神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,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林羡掌心。
他抬手,握住林羡挡在他唇边的手,缓缓下移,与他十指紧扣。
“不闹了。”蚀月神声音放柔,“先顾眼前。”
“万蛊朝宗开启在即,蛊脉异动会越来越强,我的神格波动也会随之加剧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我需闭关调息,稳固神格,不能再随时出手。”
林羡心头一紧:“你要闭关?那苗疆——”
“有你。”蚀月神打断他,目光笃定,“我信你。”
“蛊门新主是你,苗疆主心骨是你,七十二寨联盟因你而立,银蝶认你,血契连你。我不在台前,你一样能稳住大局,守住这一切。”
“可我怕——”
“不怕。”蚀月神轻轻摇头,左肩那只本命银蝶缓缓飞起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,翅尖银光流转,“我虽闭关,却未离开。银蝶与我心神相连,只要你有危险,只要苗疆有灭顶之灾,我无论神格伤得多重,都会立刻破关而出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一点银蝶。
蝶翅之上,缓缓浮现出一道与他眼尾一模一样的银纹。
“我将一缕神元,封在银蝶体内。它可替我出手三次,威力虽不及我本体,却足以镇压绝大多数危机。”
林羡看着那只安静停驻的银蝶,心头又酸又涩,又暖又烫。
这人总是这样。
明明自己已神格不稳,明明已身处危机,却还在处处为他盘算,为他留后手,为他铺好所有退路。
“蚀月。”林羡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涌情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,“你记住,这一次,换我来护你。”
“我守苗疆,守族人,守人间烟火,也守你的神格,守你的存在,守你这万古唯一的蚀月。”
“你在闭关时,只管安心调息,不必牵挂外界。一切有我。”
“七十二寨,我会稳住;蛊潮来袭,我会抵挡;巫蛊世家,我会震慑;上古蛊神,我会拖着它,等你出关。”
“我林羡向你保证——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刀,却只对他一人温柔:“在我活着的每一刻,都不会让你再受半分伤害。”
蚀月神看着他,眸中银光层层涌动。
那是神性的动容,是情绪的翻涌,是喜欢到极致的珍视。
他活了万古,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守护。
不是信徒对神明的敬畏,不是下属对主上的忠诚,是平等的、炽热的、拼尽全力的守护。
“好。”
蚀月神只答了一个字。
一个字,藏尽了信任,藏尽了心动,藏尽了千万年未曾有过的安稳。
高台上,两人不再多言。
十指紧扣,并肩而立,望向天际翻涌的蛊云,望向脚下生机勃勃的苗疆。
风更凉,云更沉,地底蛊虫躁动之声越来越清晰。
万蛊朝宗的阴影,如同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,在黑暗中缓缓睁眼。
可苗疆之上,再无恐惧。
因为——
凡人有誓,神明有诺。
一人守人间,一神守一人。
神格虽有动荡,爱意坚不可摧。
银蝶展翅,银光刺破阴霾,在天地间留下一道不灭的印记。
接下来的战局,便由林羡,先替神明,扛下前半程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