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又多了。 从那阵风来的第一天起,每天都有新面孔走到树下。 有的是一个人。
有的三五个。
有的拖家带口,像一群走了很远路的鸟,终于看见能落脚的树枝。
他们坐在树根边,坐在“听”那朵花旁边。
坐在那些新来的,早来的,一直在等的人中间。
不说话。
只是看。
看树,看花,看那些一圈圈走的人。
灰烬每天站在树下,看着他们。
他看他们的脸。
年轻的,老的,瘦得只剩骨头,身上还带着伤。
他们的眼睛,有的亮,有的暗。
有的在看见那棵树的瞬间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因为他们在花里,找不到自己等的人的名字。
“找”还在。
她坐在树根旁,从第一天坐到现在。
头发还是那么长,拖在地上,沾满土和干叶。
她每天看着花,看着那些名字转动。
嘴一直在动,喊着那个名字。
路。
灰烬有时站她旁边听,听久了,路这个字,就像脚步声。
沙沙沙。
沙沙沙。
走远了,又走回来。
走远了,又走回来。
芽每天去干了的河里挖黑土。
河越来越远。
不是河在走,是她走得越来越远。
近处的黑土挖完了,都被她混进树根旁的土里,种新种子。
那些新种下去的,有的发了芽,有的还睡着。
发芽的,长出小小的透明的芽。
芽上,有花苞。
花苞里,有名字在慢慢成形。
有些灰烬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
认识的,是那些新来的人的名字。
他们把自己的名字,种进了土里。
等着它开花。
泥有时候帮芽挖土。
他走得也远,远得天黑才回来。
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把黑土,脸上全是汗,但他在笑。
那笑容,和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在梦里转身时一样。
红在照顾新来的人。
她给他们找吃的,找水,找地方睡。
这片土地什么都没有,只有土和树。
但红总能找到东西。
她认识一些灰烬不认识的草,长在发光脚印的边缘,细细的,矮矮的,掐断了会流白色的汁。
她说那个能吃。
新来的人吃了,脸上慢慢有了颜色。
等还在走。
他每天走在最前面,走到尽头,站一会,走回来。
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是光聚成的了。
他是人了。
会饿,会渴,会累。
但他没有停过。
一天都没有。
有一天,灰烬站在树下看那些人。
这里不一样了。
不是树长高了,不是花变多了,不是人变多了。
是这里,有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
是说话声。
那些新来的人,开始说话了。
他们坐在树根旁,互相问。
你从哪来?
你找谁?
你等了多久?
那些声音很轻很淡,像风吹过干草。
但它们在。
这片以前只有沙沙沙的土地,现在,有了别的声音。
灰烬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了阿蝉。
她等了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。
等的时候,有人跟她说话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些人,不用一个人等了。
他们在一起等。
那天下午,有个人站了起来。
不是“找”。
是另一个。
一个男人,很年轻,比根年轻得多。
脸不是白的,是黑的,晒了很久太阳的那种黑。
他站在那,看着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不想等了。”
他说。
灰烬看着他。
“不等了?”
男人点头。
“不等了。我找的人,不在这里。也许在别的地方。也许还活着。也许在等我。我要去找。”
他迈步,往尽头走。
走出几步,停下,回头看灰烬。
“能走吗?”
灰烬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等的那种光。
是找的那种光。
和“找”一样,但不一样。
“找”是找到了一个地方坐下等。
这个人是找到了一个地方,然后继续走。
灰烬点头。
“能。”
男人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他黑黑的脸格格不入。
但它在那里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走到尽头,没有停。
他走了出去。
走进那片温的土地,走进那阵风里,走进灰烬看不见的地方。
灰烬站在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他想起那些使者。
最后时刻,选择冲上去的使者。
他们也走了。
走去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。
现在,又有人走了。
走去那个有人在等的方向。
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走了。”
根说。
灰烬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根看着那个尽头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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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会有人走吗?”
灰烬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灰烬看着那些新来的人,那些坐着等的人,那些还在看花的人。
“等他们觉得,等够了的时候。”
根沉默了一会。
然后他问。
“你呢?你什么时候走?”
灰烬呆住了。
他看着根,那双红眼睛里,有东西在闪。
“我?”
“嗯。你。你等的人,在这里吗?”
灰烬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他等的人,是谁?
阿蝉?
不是。
阿蝉等到了,走了。
司徒星?苏妙?
他们在树里,不用等。
跟着?
跟着在他旁边,每天都在。
他等的人,是谁?
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他第一次看见那朵红色的花的时候一样。
“哪等。等知道了,再走。”
他转身,走回那条路,走起来。
沙沙沙。
沙沙沙。
那天晚上,灰烬坐在树根旁,靠着树。
跟着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腿。
风还在吹,花还在摇,那些名字还在转。
他闭上眼,听着那些声音。
脚步声,说话声,风声,花摇的声音,名字转的声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声音,够了。
但他等的人,还没来。
他睁开眼,看着树顶。
那些花里,有阿蝉的名字,有根等的人的名字,有那些新来的人的名字。
没有他的。
他等的人,不在这里。
在别处。
在风来的方向。
在那个洞的尽头。
在那个声音喊“来”的地方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洞。
那个空种子种下去的地方,那个小小的,黑黑的洞,还在呼吸。
一起一伏。
一起一伏。
那个声音,还在从洞里飘出来。
“……来……”
“……来……”
他站起来。
跟着抬起头看他。
“叔叔?”
灰烬低头看她。
“我去看看。很快回来。”
他迈步,往那个洞走。
走到洞口,蹲下来。
那个洞,在他面前呼吸。
他伸出手,想碰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想起阿蝉说的话。
不能碰,它还小。
他就那么伸着手,停在半空。
那个洞,在他手影里呼吸。
然后,从洞里,飘出那个声音。
不是“来”。
是另一个字。
“……你……”
灰烬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……在……”
他听清了。
那个声音在说:你在。
不是“来”。
是“你在”。
灰烬的手开始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。
他只知道,那个声音不是在喊他过去。
是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在。
够了。
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
站在那,看着那个洞。
那个洞,呼吸着。
呼吸着。
然后,慢慢合拢。
土从旁边涌过来,盖住那个小小的黑洞。
盖住了。
那颗空种子种下去的地方,又变成一片平平的,亮着的土。
没有洞了。
没有声音了。
只有那阵风,还在吹。
灰烬站在那,看着种下去的地方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他刚学会笑的时候一样。
但这次,他知道为什么笑了。
因为那个声音说:你在。
不是“来”。
是“你在”。
他在。
够了。
他转身,走回树根旁,坐下来。
跟着靠过来,靠着他的腿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洞呢?”
“合了。”
“为什么合了?”
灰烬想了想。
“因为它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听见我在。”
跟着沉默了一会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她靠着他的腿,闭上眼。
睡了。
灰烬坐在那,看着那些花,听着那些声音。
他忽然觉得,他等的人,也许不在这里。
也许不在别处。
也许不在那个风来的方向。
也许不在那个洞的尽头。
也许,他等的人,是他自己。
是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,还在等,还在走,还在活的自己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他刚学会笑的时候一样。
但这次,他知道为什么笑了。
因为他还在。
够了。
他闭上眼,听着那些声音。
脚步声,说话声,风声,花摇的声音,名字转的声音。
听着,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树顶。
那些花,在他周围开着。
那些名字,在他周围转着。
他低头看,看见自己站在树下。
那个自己,仰着头,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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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自己,互相看着。
一个在树上,一个在树下。
一个在等,一个在走。
一个在问,一个在答。
答什么?
答:你在。
够了。
他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风还在吹。
人还在睡。
树还在长。
花还在开。
名字还在转。
灰烬坐在那,看着那些新来的人。
那些坐着等的人。
那些还在看花的人。
他忽然想,明天,会有更多的人来。
会有更多的人走。
会有人留下,会有人离开。
会有人等到,会有人等不到。
会有人开花,会有人谢。
会有人把名字种下去,会有人把名字带走。
这就是活。
够了。
他站起来,走上那条路。
走起来。
沙沙沙。
沙沙沙。
跟着也走起来,在他旁边。
根在前面。
芽在前面。
泥在前面。
红在前面。
等在前面。
十二万人,在前面。
那些新来的人,坐在树根旁,看着他们走。
看着那些脚步声,那些光,那些花。
看着,等着。
灰烬走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他刚学会笑的时候一样。
但这次,他知道为什么笑了。
因为路还在。
因为脚还在。
因为声音还在。
因为在。
就够了。
他继续走。
沙沙沙。
沙沙沙。
那些脚步声,在那朵“听”的花旁边,响着。
听着。
一直听。
一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