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白没说话,只是将她搂得更紧。月光透过铁窗栅栏,在地面投下囚笼般的影子。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,才能护住想护的人。”

    可沈知意不是母亲,他也不是父亲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沈知意还在昏睡。

    周叙白轻手轻脚起身,从布袋底层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他换上衬衫,对着裂了缝的镜子整理衣领,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柘木拐杖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一眼沈知意沉睡的侧脸,将袋中剩余的一百二十港币全部取出,只留下二十元压在枕下。

    出门时,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他停在门口等了三秒——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她没醒。

    也好。

    霍氏船务公司位于中环一栋五层旧楼,门面不起眼,门口挂着中英文招牌。周叙白拄拐进门时,前台小姐抬眼打量他,视线在他腿上停留片刻。

    “找霍先生?有预约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周叙白声音平静,“但霍先生会想见我。我姓周,周叙白。”

    前台犹豫着拨通内线电话。五分钟后,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下楼,正是三日前在鸿昌洋服店见过的那位——霍景良的副手,姓陈。

    “周先生?”陈副手示意他跟上,“霍先生在等您。”

    三楼办公室宽敞简朴,墙上挂着南海海图,红蓝标记密密麻麻。霍景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左手虎口的枪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头也不抬:“腿不方便还跑这么远,周先生真是有心。”

    “霍先生知道我会来。”周叙白站定,拐杖杵地。

    霍景良终于抬头,眼神锐利如鹰:“因为沈小姐留的纸条?‘南海微澜,起于青萍’,这话是你教她的,还是她自己想的?”

    “有区别吗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霍景良起身,踱步到海图前,“如果是你教的,说明你母亲留下的秘密你已参透大半。如果是她自己想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目光意味深长,“那这姑娘比我想的更聪明,也更危险。”

    周叙白沉默。

    霍景良说得对,那句话确实是沈知意自己写的。

    那晚从鸿昌洋服店被吴启明的人带走前,她匆匆在裁缝台的碎布上写下那行字。

    他后来问她为何写这句,她说:“直觉。总觉得南海的事,就像青萍之末的风,起时无人察觉,起势便成风暴。”

    她不知这句话,恰恰暗合了母亲日记里最隐晦的记载。

    “开门见山吧。”周叙白打破沉默,“霍先生需要气象顾问,我需要钱给知意治病。条件?”

    霍景良笑了,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道弧线:“三个月。随‘景良号’跑一趟南海—马六甲航线,记录沿途气象数据,特别是洋流异常点和海面温度突变区。

    月薪五百港币,预付三个月。回来后,我再付你一笔奖金,够沈小姐一年的药费。”

    “五百?”周叙白皱眉,“香港普通船员月薪不过三百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不是普通船员。”霍景良靠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你母亲周淑云,1968年殉职前最后一份报告,提到南海某区域海底热源异常,可能导致洋流系统紊乱。我要的就是这个——具体坐标、数据特征、周期性规律。”

    周叙白手指收紧。母亲确实留下过这样的记录,但那些资料大部分已在当年的事故中损毁,剩下的……

    “我只有记忆碎片,没有完整数据。”

    “记忆就够了。”霍景良回到桌前,抽出一份合同,“签了它,今天先领一千港币定金。船五天后出发。”

    周叙白接过合同,条款密密麻麻,但核心就两条:一是保密协议,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航行数据和目的地;二是生死状,海上意外,公司概不负责。

    他提起笔,笔尖悬在签名处。

    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:沈知意咳血时苍白的脸;她系着红围巾站在海岛码头等他;她在告解室撕棉袄为他包扎;她说“风停之前绝不先走”时眼底的光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,签下“周叙白”三字。

    霍景良满意地收起合同,从抽屉取出一叠港币:“一千。另外,这是船票和登船凭证。五天后上午九点,维多利亚港三号码头。”

    周叙白接过钱和船票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霍景良叫住他,“有件事得提醒你——吴启明还没放弃。他知道你在我这儿露面,这几天肯定会加紧找沈小姐。你最好把她安置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霍先生有建议?”

    “九姑娘那边可以暂住,但她那儿也不保险。”霍景良沉吟,“或者……你带她上船?”

    周叙白猛地转身:“合同里没这条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可以加。”霍景良笑得意味深长,“船上缺个厨娘,工资不高,但包食宿。沈小姐若愿意,我可以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她肺病未愈,受不得海上颠簸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留她在香港,你自己躲三个月。”霍景良摊手,“不过周先生,我得说句实话——以吴启明的手段,三个月足够他找到人,也足够做很多事。”

    周叙白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回到板间房已是下午。周叙白推门时,沈知意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,听见动静抬头,眼神平静得异常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,针线未停。

    “买了药。”周叙白将新买的青霉素和退烧药放在桌上,又从怀中取出剩下的八百港币,“这些够用一阵。”

    沈知意放下针线,拿起药瓶看了看,又看向那叠钱:“这药香港卖八十,你买了三瓶,两百四。钱还剩八百,就是说你今天一共带出去一千零四十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,目光直视他,“我们总共只剩一百二,你哪来的一千?”

    周叙白沉默。

    “说话。”沈知意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周叙白,你答应过我什么?在海岛医院,你拆石膏那天,你说‘以后什么事都不瞒我’。”

    “知意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去见霍景良了,对不对?”她步步逼近,“他要你做什么?出海?几个月?给多少钱?”

    周叙白知道瞒不住,从怀中取出船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