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开本子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清单：“红砖一千块，水泥十袋，这够盖房框架；玻璃二十块，做窗户；青霉素五盒，阿司匹林十瓶，吴大夫说这些常断货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“给我弄台缝纫机，旧的也行。织网组那些姐妹，手缝太慢，有机器能多接外面的订单。”
周叙白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：“你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些？”
“你养伤这些天。我不能总靠你护着。周叙白，我们是夫妻，得并肩走。”
海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晃。周叙白拄拐起身，走到窗边。远处海面上，几点渔火明明灭灭，像散落的星子。
“沈知意。”他背对着她说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去县城当技术员吗？”
“因为腿？”
“因为那些算法，”他转过身，眼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，“是我用十二条命换来的。尖刀班十二个人，活下来三个。大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，班长，你得替我们看看太平日子是啥样。”
他声音发哑，“我把算法写进册子，是想让这片海少淹死几个人，不是拿它做生意。”
沈知意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我懂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可周叙白，太平日子不是等来的，是挣来的。你要修气象站，要买新设备，要带我离开这岛去看病，这些都要钱。而你的算法，能换钱，也能救人。为什么不能两样都做？”
她抬起他的手，按在自己心口，“就像你让我针灸，治你的腿，也治我的心。一件事，可以有两面。”
周叙白怔怔看着她。许久，他反握住她的手，力道很重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但约法三章。第一，绝不出卖航线机密——那是国家资源。第二，交易对象必须严格筛选，来历不明的绝不合作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所有谈判，我必须在场。你不能一个人冒险。”
沈知意笑了：“成交。”
第一次谈判定在九月十五，月圆夜。
港商姓何，四十出头，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，与岛上粗布衣衫的渔民格格不入。他在码头边的礁石滩见了周叙白和沈知意，开门见山：“周先生，久仰。谭老板进去前跟我提过你，说你的预测比气象台还准。”
周叙白拄拐站着，语气平淡：“过奖。有什么需要？”
何老板展开海图，指着上面一片标红区域：“这一带，未来半个月的天气。我要运一批货去新加坡，时间紧，不能有闪失。”
沈知意接过海图，就着月光细看。那是南海腹地，航线复杂，暗礁丛生，确实是个险处。她看向周叙白，他微微点头，能算。
“什么价？”她问。
何老板挑眉，显然没想到是女人开口。他打量沈知意几眼，笑了：“周太太爽快。这样，预测准确，我付三百港币。失误的话……”
“失误分文不取，倒赔你损失。”周叙白截断他的话，“但有个条件，不用现金，用物资换。”
他报出沈知意清单上的东西：红砖、水泥、玻璃、药品。
何老板听完，沉吟片刻：“这些不难，但值不了三百港币。周先生，你的算法就值这个价？”
“值不值，看你敢不敢赌。”周叙白声音很稳，“十月三号到七号，这片海域有低压气旋生成，风力八级以上。你的船若硬闯，损失不止三百。”
何老板脸色变了变。他收起海图，掏出怀表看了看：“三天后这个时间，我带第一批物资来。红砖五百块，水泥五袋，青霉素两盒。预测准确，补足余款。如何？”
“可以。”沈知意抢在周叙白前开口，“但我们要先验货。”
何老板深深看她一眼：“周太太很谨慎。”
“吃亏吃多了，总得长记性。”沈知意不卑不亢。
三天后，何老板如约而至。
五百块红砖堆在码头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。水泥用油布盖着，青霉素的玻璃瓶在木箱里叮当作响。陈支书带着几个村民来帮忙搬运，看见这些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小周，这……这都是哪来的？”
“朋友帮忙。”周叙白轻描淡写，“灯塔太破，想修修。”
陈支书看看砖，又看看周叙白，最终拍拍他肩膀：“好，好，是该修修。”
物资搬进灯塔底层那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储藏室，沈知意仔细清点，一一入账。何老板给的预测费，她折算成人民币记在账本上，又用只有她和周叙白能看懂的符号标注了物资明细。
做完这些，她坐到周叙白身边。他正伏案计算十月的气压数据，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何老板今天问我，能不能长期合作。”沈知意轻声说，“他想包下未来半年的航线预测，开价一千港币。”
周叙白笔尖一顿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沈知意看着他，“我说要跟你商量。但周叙白，一千港币，够我们盖两间砖瓦房，还能剩钱买艘小舢板，你不是一直想有条自己的船，去更远的海域测数据吗？”
周叙白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太招摇了。包半年，等于把我们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。何老板现在客气，是因为有求于我们。万一哪天他翻脸，或者被查了，我们就是第一个被供出来的。”
沈知意沉默。她知道周叙白说得对，可那一千港币像悬在眼前的饵，散发着诱人的光。
“那……只接短期？一次一结，做完就散？”
周叙白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可以。但每次都要签协议，用物资抵，不留文字把柄。还有，你得答应我，绝不单独跟何老板见面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一次合作很顺利。十月三号，南海果然生成低压气旋，何老板的船提前避开，平安抵达新加坡。他如约补足了余款，不是现金，是一台半新的蝴蝶牌缝纫机，还有二十块玻璃、三袋水泥。
缝纫机搬进灯塔那天，织网组的姐妹们全来了。林阿婆抚摸着锃亮的机头，眼圈发红：“我嫁人那会儿，做梦都想要一台这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