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颌抵在她发顶,烫得她脊背发麻。
“够了。”他声音闷在她发间,“今天够了。”
沈知意转身,银簪松脱,长发泻了满肩。
煤油灯恰在此时熄灭,月光从铁皮窗隙漏进来,照见他眼里翻涌的云海。
他们曾在这样的月光下共度端午,分饮半瓶白酒;曾在这样的黑暗里签下欠条,结成搭伙的盟约;也曾在这片晦明间宣读俄文婚书,许诺“风停之前绝不先走”。
可风从未停过。
王阎王的骂声、谭老板的审讯记录、随时可能登岛的调查组——每一样都比潮水更急。而
他们在这漩涡中心,竟靠一枚枚银针,扎出了一小片安稳的礁石。
“周叙白。”沈知意轻声唤,指尖抚上他脸颊那道弹片擦痕,“你这辈子,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?”
他怔住。
“六九年替小四川踩雷,是为战友;这些年守着气象站,是为岛上渔民;现在治腿,一半是为不拖累我。”她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“那你自己呢?你自己想要什么?”
远处传来祭海的鼓声,大约是某条新船下水,渔人们按老规矩告慰海神。
“想要你。”周叙白终于开口,“不是搭伙,不是合伙人,不是为堵陈支书的嘴办婚礼。”
“想要个家,像小四川那样,有热饭,有哭闹的孩子,有等门的灯——想要这些想得骨头缝都发疼,又怕这身子配不上。”
沈知意抓住他手腕,按在自己心口:“它跳得快吗?”
“快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。”她踮脚,唇几乎贴到他下颌,“周叙白,我嫁你,不是为烈士遗属多分渔具,不是为堵流言蜚语。”
她一字一顿,“是为端午那夜你醉着说‘命是偷来的’时,我想把自个儿的命分你一半;是为涨潮时你背着我,左腿抖成那样还走得稳;是为你拿出五十块钱让我写欠条,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护得严严实实。”
她退开半步,在月光下解开衣襟第一颗盘扣:“现在,你要不要验验货?看这身子配不配得上你那些‘想要’?”
周叙白瞳孔骤缩。
他没有验货。
他只是伸手,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,然后俯身,吻了她的额头。
这个吻克制而珍重,如潮水轻触礁石,如银针精准入穴。
沈知意浑身一颤,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撞出鼓声——比祭海的鼓更响,比风暴的雷更沉。
“等治好了腿。”周叙白退开时,气息拂过她睫毛,“等王阎王的事结了,等谭老板的案子明朗,等这岛上的风……”他顿住,自嘲地笑了,“算了,不等了。”
他重新吻下来,这次是嘴唇。起初只是贴合,而后他撬开她牙关,药香与海盐味交融……
沈知意勾住他脖颈,银簪“铛”地落地……
月光偏移,照亮炕沿的蓝皮气象册。
最新一页写着:“七月廿三,西风转东风,积雨云聚于子时。”
而此刻云破月出,子时未至。
亲吻间隙,周叙白喘息着抵住她额头: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沈知意诚实答,“怕针扎偏了,怕王阎王举报成了,怕你哪天忽然觉得这条破命不值得偷了。”
她咬他下唇,尝到血锈味,“但更怕你不要我。”
“我要。沈知意,我要你。不是搭伙,是真夫妻。”他斩钉截铁。
衣衫半褪时,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人骤然分开,周叙白一把抓起黄花梨拐杖,沈知意拢住衣襟——
却听见林阿婆压着嗓子的喊:“周同志!沈师傅!快开门!”
门开处,林阿婆浑身湿透,不知是汗是雨。她手里攥着半截麻绳,绳头染着暗红的锈。
正是王阎王当初拿来指控周叙白的那条。
“王老二刚溜进我家后巷,扔下这个。我追出去,看见码头上来了条陌生的机帆船,挂着县革委会的旗!船上下来三个人,直奔陈支书家去了!”她气喘吁吁。
周叙白与沈知意对视一眼。
风暴,终于登陆了。
县革委会的调查员在天亮前敲响了棚屋的门。
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腋下夹着牛皮档案袋,开口便是一串职务头衔。
沈知意端茶时瞥见袋口露出的纸张——
俄文婚书的抄写件,字迹是她亲手誊的;谭老板的审讯笔录,周叙白的名字被红笔圈出;还有张模糊的照片,像是偷拍的,画面里周叙白正将一沓钱塞进气象箱的榫卯夹层。
“周叙白同志,有人举报你三项问题。”调查员推了推眼镜,“一、利用气象预报进行投机倒把,与港商谭某某勾结;二、私藏外文反动文件,涉嫌里通外国;三、破坏集体财产,导致王永财(王阎王)渔船沉没……”
……
八月的南海渔岛,空气中黏稠的水汽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每寸礁石、每片渔网都裹得密不透风。
县革委会调查员离开已过去七日,周叙白的名字仍悬在全岛人的舌尖上。王阎王每日在码头晃悠,逢人便说:“看吧,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,投机倒把,还跟港商扯不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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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真当有人问起证据,他又支吾着搪塞过去,只拿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崖坡上那间棚屋。
这七日,沈知意照常去织网组教新花样,周叙白照常拄着黄花梨拐杖去废弃气象站记录数据。两人默契地不提那夜未竟的亲吻,也不提调查员扔下的那些罪名。
只是针灸推拿时,周叙白的手会无意识地覆上她手背,停留片刻;而她捻针时,指尖的温度总比平日高上半分。
第八日清晨,沈知意醒来时,周叙白已不在炕上。
她起身推门,看见他拄拐站在崖坡最高处,正仰头望着天空。
“在看什么?”她走过去。
周叙白没回头,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:“那片云,看见了吗?”
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天边堆积着棉絮状的卷云,层层叠叠,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金红色。云层移动得很慢,慢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仔细观察,会发现它们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势头向海岛聚拢。
“卷云?”她不确定地问。
“不是普通的卷云。”周叙白声音低沉,“是卷云砧。你看它的高度,起码在八千米以上,顶部被高空风扯成砧状——这是台风前兆。”
“我算了三遍。四十八小时内,强台风登陆。不是普通台风,是超强台风,中心风力可能超过十二级。”
沈知意心头一紧:“你报给陈支书了吗?”
“报了。昨天下午就报了。他说要开会讨论。”周叙白转身,目光沉沉地望向码头方向。
“讨论什么?台风来了就该撤!”
周叙白苦笑一声,拄拐往棚屋走:“老渔民们不信。郑老伯说他在岛上活了六十年,八月台风见过几十场,没哪场需要全岛撤离。王阎王更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说我是故意制造恐慌,好转移调查视线。”
? ?复测最后一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