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就算这一切都只是照着书本复刻，带着几分刻意的痕迹，倒也算不上太奇怪——”
“当然是刻意的。我本来就动了手脚，让你以为这里是故事里的世界。我甚至试过用黑魔法，想让斯皖哈登像小说里一样爱上赫斯蒂娅，可惜没成功。我不确定是因为他对你用情至深，还是因为他是白魔法使用者——或许两者都是。”
……等一下，她刚才说什么？
这个世界并不是小说，而是有人刻意安排了一切，让我以为这是小说的世界？
“请从头开始，把一切都解释清楚。”
她好像知道我所有的疑问。我太过好奇，反而让先前对“龙”的恐惧稍微淡了一点。
诺艾尔看着我为了礼貌硬是啃着那些怪物料理，忽然放声大笑。
“哇，就连我自己都吃不下。”
随后，她立刻将桌上的食物全部换成了人类能吃的料理。食人魔肉变成了烤鸭肉，史莱姆冰沙变成了青葡萄冰沙。
她把我的椅子拉近，又直接将我抱到她的腿上。她比我高大许多，她的腿就像柔软的椅子一样让我坐得很安稳。诺艾尔伸手顺着我的头发，就像在对付小孩子一样。
“好吧，好吧。你和赫斯都太可爱了，我简直想咬一口。哦，我是不是曾经那样杀过赫斯蒂娅一次？”
诺艾尔说着，自己还笑了出来。我听到她说杀过赫斯蒂娅时，眉头紧皱，但还是忍住没打断她。
“首先，你应该知道我对奥尔德帝国的憎恨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那是理所当然的。她被逼到濒死，力量被夺走，甚至唯一的家人布兰奇埃尔也惨遭屠戮。
“你大概也能从我还活着这件事里看出来，第一任皇帝并没有杀死我。他只是剜走了我心脏的一部分，却没能彻底困住我。我拼尽所有力量逃了出来，他们终究是低估了我。那时无数人蜂拥而上围攻我，我确实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。”
诺艾尔在讲述这些往事时，神情逐渐平静下来。虽然内容满是痛苦，但她的语气仿佛早已将那些刻骨的折磨，慢慢消化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。
“那时我全身近乎残废，连扇动翅膀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们趁机掳走了我唯一的家人——布兰奇埃尔，将她当作工具肆意玩弄、榨取价值。我虽意识清醒，可心脏的魔力已被夺走大半，身体动弹不得，只能听见她灵魂深处的共鸣。她身负生命之力，却连亲手了结痛苦都做不到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我杀了她……最后，是我亲手给了她解脱。”
我听得喉咙发干。布兰奇埃尔的身体后来被肢解卖给了商会，对吧？我想起当初和伊芙在庄园里看到的那些白色皮革与骨头，不禁背脊发凉。
“我耗尽剩余的魔力，只为复仇。虽然身体半死不活，但精神仍然清醒，于是我强行操控了一些人，在王宫附近建起了学院。随着学院建立，那些参与屠杀我的贵族纷纷聚集而来，连他们的子嗣也被送进来。哦对了，你除外，你不算讨厌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抬眼望向我，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在操控了几个人之后，我的力量彻底耗尽。龙的心脏一旦缺乏魔力，都会陷入沉睡，只能在在精神世界中游荡。为了恢复力量、完成复仇，我强迫学生们几百年来不断收集魔物核心。与此同时，我还强化了那些魔物，它们迟早会成为我的军队。”
我猛地反应过来——原来我们进行魔物讨伐、收集魔核的目的，竟是为了帮助诺艾尔恢复力量？怪不得那些核心最后都被运回奥格兰山。
她继续伸出黑色长指甲，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。
“等我积蓄够力量后，我就打算——轰！把一切都毁掉。”
“所以魔物不断变强的原因是……”
“没错。那说明我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。”
她口中的“毁掉一切”，自然包括赫斯蒂娅、我，以及这世上所有的人。
我低下头，努力整理脑海中的思绪，然后才开口。即使鸡皮疙瘩已经爬满手臂，话语还是不由自主地流淌而出。
“所以，你因为缺乏力量而在精神世界中漂泊，而学院被染成酒红色，是因为你把学院当作复仇的起点？所有主要的贵族都集中在那里，这样一次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全部消灭。首都的大多数贵族子嗣都会入学，等于将整个贵族血脉一网打尽。”
“哦？没错，你果然很聪明。魔性生命会对我的状态反应得极为强烈。即便在沉睡之中，我依旧困在记忆的场所，被那暗红、酒色的光芒吞噬。在我苏醒之前，我养育的那些魔物会承载着我的怨恨，最先向学院发起攻击——真是可爱的孩子们。”
我忍不住追问。
“那么校长是你操控的人之一吗？如果校长的计划就是你的计划，那帝国不是完蛋了吗？”
诺艾尔愣了一下，随即噗嗤笑出声。她拍手大笑，边笑边说：“哈哈，真有意思！”
“你从没见过校长，对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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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错，我想谁都没见过他。他一直隐藏在面纱之后。”
“哈哈哈，光是想到那家伙我就忍不住想笑。等你见到他那副可怜模样时，一定会觉得好笑极了。”
我听得一头雾水，但见她笑得那么开心，我也只好勉强扯出笑容：“对，你说得对，我真的得亲眼见见。”
我试着悄悄挪动双腿，却被她伸手按住。
“不过，你还真冷静啊？我刚说要杀光你们，你一点都不慌吗？”
“看现在的情况，我猜你大概已经改变主意了。魔物安分了，校长似乎也收回了原先的计划，而且你对我这个人类也很友好。”
“嗯……确实，我变心了。那些恶心的皇族、贵族，甚至无辜的孩子、无关的人类……我已经毁灭过他们成千上万次了。第一次复仇成功、帝国灰飞烟灭的时候，那种畅快——真是太解气了！”
“你复仇成千上万次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哦，那个被诅咒的德沃亚斯家族察觉到了我的计划，在自家领地布下了时间法阵来保护后代，触发条件就是帝国毁灭。我想那是在我建立学院、筹备复仇之后，他们才布下的。每次帝国灭亡，法阵就会启动，将时间倒回。没过多久，我便会再次陷入沉睡，被送回奥格兰山。”
我想起曾在科里的府邸看到的那个巨大时间法阵，心口猛地一紧。真相被层层剥开，我只能睁大眼睛，哑口无言。
“即便被困在时间法阵里，我也始终无法原谅人类。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杀戮、焚毁、抹去存在……无数次将这个世界彻底毁灭。”
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，诺艾尔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。
“然后，在每一次毁灭来临之前，赫斯蒂娅总会出现在我面前。你知道的，你的那位朋友。她总能察觉我的计划，找到我，然后不停地道歉。哪怕途中被魔物撕裂，哪怕被我亲手杀死，她也始终不肯放弃，努力劝我改变心意。她说，她还有太多想完成的事，需要我的帮助才能实现目标。”
诺艾尔停下了指尖的敲击。
“在经历了数百次的重复后，毁灭变得索然无味，复仇的意义也渐渐消散。我开始觉得，那些无辜的后代不该为祖先的罪孽买单，于是慢慢选择了放弃。嗯……在无数次轮回之后，我还找到了布兰奇埃尔的灵魂。从那以后，我只想要平静、安稳地活下去。”
提到布兰奇埃尔时，我下意识望向那根由白魔法构成的石柱。我的视线落在石柱中嵌着的蛋上。
诺艾尔解释说，那是布兰奇埃尔未来重生的肉体会诞生的地方。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过程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，我试图挣脱时间的枷锁，可偏偏出了问题。”
在讲述第一任皇帝时，她的声音干巴平淡，但说到“问题”时，语气骤然紧绷，我能听出其中的愤怒。
“因为我自身的处境，再加上缔造这个帝国的那群人的罪孽，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毁灭。而推动毁灭的，正是你预料中的那些人——他们总在一步步将世界推向深渊。”
“你指的是，夏伊尔……还有科里、伊芙、以及斯皖。”
“没错。你应该也见过最后的结局。德沃亚斯家的男孩不断使用毁灭魔法，直到魔力爆走；王子疯狂地斩杀眼前的一切；至于卢纳莎的那个疯子，则带着愉悦的笑容看着这一切的混乱。至于那个小公爵，就更不用说了。他简直就是垃圾，残酷到我都懒得形容。”
……哇，斯皖哈登，连龙都能认可你，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？
我嘴角微微一勾，心里想起梦中的斯皖哈登。
诺艾尔看了我一眼，随即露出笑容。
“真的，那些家伙简直让我头痛。你也知道，我把你送去见证过他们，可他们实在是疯得厉害。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我试过在王子转世之前丢掉他的灵魂——毕竟他对皇族怀有最深的怨恨；我试过削弱魔物；试过收回我的计划；甚至试过关闭学院。可结果都没什么用。伊芙内斯·卢纳莎总会设法让我的计划继续推进，如果不是他，那就是斯皖哈登。啧，光是想起他们，我就气得不行。”
诺艾尔抖着腿，结果连我也跟着被晃得发抖。好大的力气。
她揉了揉脖颈，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