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军屯,暑气正浓。顾家小院的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,落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。
吃完早饭,陆白榆和顾长庚正带着一对龙凤胎在树下乘凉。
她低着头,指尖捏着昭昭粉团似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修剪那贝壳般晶莹的小指甲。昭昭咿咿呀呀,好奇地看着母亲的动作。
旁边的凉席上,阿朔正撅着小屁股,专心致志地啃着一个圆滚滚的藤球,口水沾湿了一片。
顾长庚蹲在阿朔跟前,手里拿着个彩绘的拨浪鼓,轻轻摇晃着,“咚咚”的轻响逗得小家伙不时抬起圆溜溜的脑袋,咧嘴一笑。
一阵风从远处的梯田拂过,裹挟着稻叶青涩微苦的气息,吹进小院。檐下晾晒的一排排素色尿布,被风带得悠悠晃晃,像扬起的帆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厉铮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一只竹筒,径直递到陆白榆手边,“大夫人,盐坊来的。”
陆白榆腾出一只手,利落地拆开竹筒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是周凛的字迹:
【沈驹、李岩于凉州连日排查,于刘裕永裕坊库房寻得被劫雪盐踪迹。另,何大现于凉州城南丰源粮铺当差。】
“刘裕?”顾长庚眉梢微挑,拨浪鼓的声音停了,“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?竟敢劫咱们的雪盐?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。
“雪盐一出,永裕坊的买卖被冲垮了大半,他有怨气不假。”陆白榆目光没离开信纸,声音沉静,“可单凭这点怨气,就敢动咱们的东西?背后没人撑腰,他未必有这个胆子。”
“周凛说柳沟村那地方,半数村民是行伍出身。”她抬眼看向顾长庚,“可凉州边地民风再彪悍,也不可能凑巧全是退伍老兵聚在一个村,倒像是有人专程养在那里的。”
“让周凛再去查一查这些退伍老兵的根底?”顾长庚提议。
陆白榆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字上,“或许,不必这么麻烦。”
顾长庚抬眼看她,眼底带着询问。
她将信纸递过去,“周凛查到了何大在丰源粮铺当差。这丰源粮铺,你可还记得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顾长庚接过来扫了一眼,“当初在凉州城,咱们把西北王身边的人脉关系排查了遍。没记错的话,东家姓周,是凉州守军副将刘翀的妻弟。”
“刘翀。”陆白榆轻声重复,唇边泛起一丝讥诮,“凉州守军副将,西北王妃的亲兄长。你瞧,这线头不就都串上了么?”
“你是说,柳沟村那些兵,也是刘翀的人?”顾长庚用拨浪鼓的柄轻轻敲着掌心,沉吟道,
“刘翀身为副将,给手底下退下来的老兄弟寻个安身之处,听着也算情分。可安置一个两个是情分,安置一整个村子,还一直养着他们......”
他声音渐冷,“这味道就变了。”
两人飞快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低声道: “他这是在养私兵!”
陆白榆将剪好指甲、昏昏欲睡的昭昭轻轻放进旁边的摇篮,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。木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兄弟俩一个在商,一个在军。背靠着西北王这棵大树,从前都是谨小慎微之人。”她停下脚步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顾长庚,
“如今却一个敢劫雪盐断自家主子的财路,一个敢养私兵图谋不轨。你说,他们哪来的胆子?”
“刘裕的盐坊被雪盐冲垮,恨意难平。刘翀在凉州守军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多年,还是个副将,心里能没点疙瘩?”顾长庚走到她身边,手掌安抚似地捏了捏她的肩头,
“可恨归恨,怨归怨。劫雪盐、养私兵,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抄家灭族的勾当?一旦被西北王嗅到半点风声,刘家满门都得填进去!”
陆白榆冷笑一声,目光投向院外起伏的稻浪:“所以他们敢冒这天大的险,要么是笃定西北王成了睁眼瞎,要么......是已经找好了新主子,不在乎西北王了。”
“你是说,他们有新主子了?”顾长庚眼皮猛地一跳,“西北境内,还有谁能比西北王,更权柄滔天?”
院外的蝉鸣骤然拔高,又迅速被风吹散。梯田里,碧绿的稻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。更远处,西山的雪顶在炽烈的日光下白得刺目。
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北方,那是镇北军大营所在的方向。
“赵秉义流放之后,先帝把镇北军交给了薛崇。”顾长庚面沉如水,“刘家兄弟若想另投新主,放眼整个西北,除了西北王,也就只有他了。”
他转身大步流星朝书房走去,“我这就写信,让周凛顺着丰源粮铺这条藤,把刘翀在凉州城里埋的暗桩、养的私兵,给我一个不落地摸清楚!”
盛夏的风带着稻叶的气息,将陆白榆清冷的声音送到他身后。
“再给凤姑捎封信,让她在京里也留点神。刘家在凉州闹出这么大动静,爪子不可能只缩在凉州一地。”
顾长庚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,“你疑心他们搭上了京里的线?”
“谁知道呢!”陆白榆望着风中摇曳的尿布,语气莫测,“这两兄弟敢下这盘棋,绝非临时起意,怕是早就织好了网。多查查,总归不是坏事。”
。
盛夏,骄阳似火,蝉鸣聒噪。
陆白榆蹲在院子里那只大木盆边,正给昭昭洗澡。
小丫头坐在水中,扑腾得水花四溅,亮晶晶的水珠子在骄阳下弹跳,溅了她自己满头满脸。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额角,衬得小脸愈发像只落水后可怜兮兮又活蹦乱跳的小猫。
不远处,阿朔趴在顾长庚膝头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盆里翻腾的水花。小嘴“啊啊”地叫着,胖乎乎的身子一耸一耸,两只小手急切地向前抓挠,恨不得立刻挣脱爹爹的怀抱,一头扎进那诱人的水花里去。
槐树浓密的绿荫下,小阿禾正带着青竹,对着绷架上的绢布穿针引线。
她绣得认真,可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偷偷溜向院子里那两个小人儿。针尖偶尔顿住,唇角便悄悄弯起一点弧度。
厉铮从院外快步进来,带起一阵微烫的风。他将一只细长的竹筒递到她手边,“大夫人,凉州急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