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白榆一一看过,眼底亮光渐盛。她把图纸小心收好,“这一趟,辛苦你们了。回头自己去账房领赏,每人一百两银子。”
周绍祖朝她道了谢,随即俯身,从箱底摸索出一截黑沉沉的物件。那东西不过小臂长短,前后收窄,中段却鼓胀如瓮,入手分量极沉。
铳身铸着几道环状铁箍,冷铁表面泛着暗哑的青黑光泽,蒙了层薄灰,也掩不住精铁那厚重的肌理。
“这玩意儿,保管侯爷夫人没见过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捧到顾长庚面前,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神秘之色,
“佛朗机人管它叫‘火铳’。我亲眼见他们试过,填了火药铁子,百步之外,一指厚的木板对穿对过。比咱们的弓弩,狠得多。”
院子里霎时静了一瞬。顾长庚接过那铁疙瘩,翻来覆去地掂量,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管身,眉心微蹙。
这位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侯爷,头一回犯了难“这玩意儿......怎么使?”
周绍祖抬手比划着,“填药,塞铁子,用火绳点。砰的一声,比打雷还响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”
“威力这般骇人,岂非神器?!”顾长庚面色凝重,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绍祖,“若教新帝得了去,三皇子纵有通天手段,聚拢天下英豪,怕也难挡此物一击。”
他声音瞬间低沉了几分,“这玩意儿,好弄么?”
周绍祖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佛朗机人自己也不多,管得跟眼珠子似的严。这次若非机缘巧合,属下恰好于风浪中救了他们一个落水的船长,家念着救命之恩,才肯拿出来让我开开眼。寻常时候,想瞧上一眼都难。”
他略一沉吟,又补充道:“就这,后来也是砸了大把银子,好说歹说,才磨来这么一支。”
顾长庚又将火铳翻看了一遍,将沉默着递给陆白榆,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,“阿榆,你......在南洋,可见过此物?”
陆白榆的指尖抚过那黑洞洞的管口,冰凉刺骨。
她目光沉沉,沉默良久才缓缓答道:“见过。”
“此物......”顾长庚眸色微动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能不能仿?”
“能,但难度极高。”陆白榆唇角微抿,“这东西的门槛太高,咱们现有的工匠,做不出它的筋骨。就算硬着头皮仿,也不过是个徒有其形的空壳,打不了两下,就得炸膛,伤的还是自己人。”
“夫人,那佛朗机船长欠我一条命。不若我再去趟爪哇,豁出这张脸,想法子把图纸弄来?”周绍祖沉吟一瞬,心有不甘地说道,
“此物之威,远胜弓马刀剑,若能仿制几支,将来攻城拔寨,岂不如虎添......”
“不可。”陆白榆斩钉截铁地打断她。
周绍祖猛地噎住,满脸错愕,“为何?”
陆白榆并未立刻回答。她把那沉甸甸的火铳平放在膝上,指尖在那冰冷的铁管上轻轻一叩,发出沉闷的微响。
“此物一击,可破甲穿盾,血肉模糊,威势骇人。然其凶烈,早已越出当世礼法、人心与法度所能承载之限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沉静如水,“一来,杀伐过烈,不分将士平民,沾之即血肉横飞。久用,必致戾气横生,有伤天和。二来,技艺一旦泄露,便如泼水难收,再难禁绝。”
她指尖在铳管上敲了敲,掷地有声地说道:“今日握于王师之手,明日便可能流入草寇、叛贼之手。寻常刀兵尚可约束,火铳之威,人人可得,则天下再无尊卑秩序,坚城高墙,亦如纸糊。”
“三来,其术远超当世民生根基。”她眼底掠过一丝沉沉的忧色,“百姓未受其利,先遭其殃;国家未得其强,先罹其乱。器物之利,远超时代之德,则利器不为福,反为浩劫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里便多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,“故火铳虽强,却非今日可用之物。强行用之,不过是以一时之胜,换千秋之乱;以杀伐之快,致苍生之难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连阮奎都忘了咀嚼嘴里的槟榔,愣愣地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夫人。
周绍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到底没忍住,带着几分不甘心,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那......这东西,就白带回来了?”
话一出口,又觉失言,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陆白榆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,“带回去,交给墨渊大师。让他私下琢磨,弄懂其中道理便好。”
她语气一转,声音里便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但有一条:不许外传。没我允许,不许私下仿制,更不许用于战场。什么时候这世道,能容得下它了,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似乎还想争辩。
顾长庚已微微颔首,目光坚定地落在陆白榆身上,一锤定音,“就依夫人所言。”
周绍祖不再多言,默默将那火铳重新裹好,沉甸甸地放回箱底。
陆白榆没再说话。她抬眸,望向远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嫩绿稻秧,眼底映着碎金般的日光,深邃难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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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东西,来得太早了。
但早,不等于该将它扔掉。它只是,需要等待属于它的时辰。
顾长庚清了清嗓子,将话头引回了正题,“如今天下大乱,这些东西,你打算怎么脱手?”
陆白榆沉吟一瞬,“昌合记有南洋专营的批文,走正规路子卖给广州的商号。象牙珍珠这类不打眼,咱们自己运去江南,李遇白在那里经营了快三年,达官贵人的路子不缺。”
她语气难辨悲喜,“乱世于百姓是劫难,于商人却是机会。越是动荡,越要攥住硬通货。”
两日后,凤姑的信鸽径直落到了庭院之中。
陆白榆拆开扫了一眼,“柳烬雪二月中旬抵京。新帝封她为贵人,安置在永安宫。”
顾长庚正低头给怀里的昭昭拍嗝,小姑娘打了个响亮的奶嗝,嘴角挂着奶渍。
“三皇子倒也分得清轻重。”他用帕子轻轻擦掉,闻言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,“此事,新帝没起疑么?”
“周凛派的人暗中护送到直隶边界,没惊动任何人。”陆白榆把信折好,“柳烬雪对外只说运气好,没遇上乱兵。新帝问起,她答得滴水不漏,这事新帝挑不出任何毛病。”
顾长庚把昭昭竖起来,让她趴在自己肩头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小姑娘眯着眼睛,一脸享受。
陆白榆继续道:“宫里皇后和贵妃斗得乌烟瘴气,柳烬雪不争宠、不结党,安守本分,反倒特别。凤姑说,新帝每隔四五日才去趟永安宫,但每回去,都是次日天亮才出。”
顾长庚眉梢微挑,“夫人当初说柳烬雪能得宠,我还半信半疑。如今看来,柳烬雪的好日子当真来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陆白榆脸上,又问,“这个人,你打算怎么用?”
陆白榆望着窗外绚烂的春光,沉默片刻才道:“不急。柳烬雪这颗棋子,一定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。”